[chapter1:洛水书院]

暮春三月，洛水之滨烟柳垂金。
姒玄立在青石阶前，仰首望去，但见九重朱门次第开，龙纹匾额上“洛水书院”四字在晨光里流转生辉。
两侧楹联墨色如新：“剑气曾冲北斗寒，书声直透南山翠”，笔力遒劲处隐有剑鸣传出。
“踏踏……”
忽听得身后马蹄急响，十数匹马踏碎晨雾而来。
当先少年紫袍玉带，腰间悬着柄鎏金错银的短剑，马鞭凌空一甩，便要往姒玄肩上抽去。
姒玄足尖轻点，青衫翻飞间已退开丈许，那鞭梢堪堪扫过阶前垂柳。只听见“倏！”的一声，竟将鹅黄嫩叶削落一地。
“好个伶俐的泥腿子！”紫袍少年勒马冷笑，“可知这书院门前七步阶，原是为我宇文氏先祖所立？”
他身后随从轰然大笑，却见姒玄神色不动，只将手中油纸伞甩了甩，自顾自收了起来，往青石阶上一顿。
伞柄入石三寸，惊得马匹嘶鸣人立。
“你怎敢？！”那公子脸色骤变，惊怒交加，正要发作。
“宇文公子。”
苍老声音自门内传来，一先生拄着竹杖缓步而出，“书院有书院的规矩。”
灰白长须在风中微颤，浑浊双目扫过那柄深陷石中的油纸伞时，忽地精光暴射。
“可这台阶……”
“这台阶生来，便是要人去踏的。”
那宇文公子张口欲辩，忽见朱门中转出十二名身着白衣的总角童子，当首一童子目不斜视，朝老先生恭敬作揖。
“谢先生。”
门内传来清越钟声，惊起檐角铜铃阵阵。
七步阶下已聚了百余名学子，白衣小童正给众人分发竹制号牌。
谢先生颔首，目光向四周扫去，见那宇文公子已退至远处，便摇了摇头，轻笑一声：“善。”
……
“辰时三刻，开文枢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无声自开，远远眺望，中庭忽然升起九尊青铜鼎。鼎中墨色翻涌如沸，蒸腾起袅袅紫烟。
众人肃然，有序入内。
姒玄握着丙字十七号竹牌，见前排学子正将手掌悬在鼎上——有人掌下墨纹凝成《论语》章句，亦有富家子憋得满面通红，鼎中仅浮起几点墨星。
此之谓，文气。
文气者，天地钟灵毓秀之气，集于人之心窍。
昔孔圣周游列国，笔削春秋，墨痕所至竟成云霞，此乃文气初显。后世铸九鼎以验才学，凡胸中藏万卷者，掌按鼎面便有经文自墨海涌出。观其字形肥瘦，可知读书深浅；辨其墨色浓淡，能断学问厚薄。
“陈仲，文院玄字丙等！”
“哈哈哈！”大笑声突然传出，只见铜鼎前一瘦弱书生掌下墨纹凝成《孝经》首章，虽字形歪斜如蚯蚓钻泥，终究算是完整篇章。
那书生笑着笑着，眼角忽然涌出热泪，激动地浑身颤抖：“我终于成啦……”
“乙三！”
锦衣少年憋得脖颈通红，鼎中墨星聚了又散，终是凝不成半句诗文。
伴随嘘声响起，谢先生漠然挥袖：“王焕，明年再来罢。”
……
“彩！”
“大善！”
“此女文气清正！”突然喝彩声起。
只见一布衣少女掌中墨烟竟化作《楚辞》残卷，当中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几字如有金石之声。
“秦瑛，文院天字甲等！” 谢先生微微颔首，灰白须发间青光隐现。
少女抿唇一笑，向谢先生委身一福，便在众星捧月中款款离去。
忽听嗤笑破空，那先前的宇文公子竟是伸手探入铜鼎，墨色迅速聚于掌中，化为一具竹简。那竹简眨眼间便舒展开来，“天不在与，时不久留，能不两工，事在当之”——竟是那《吕览》！
那宇文公子紫袍一掀，抽出短剑，挑开鼎中墨浪，剑气激得《吕览》篇章当空炸裂。
“穷酸把戏！”
他翻掌拍向铜鼎，墨汁却诡异地凝成血色狼首，这等异象一出，惊起片片议论声。谢先生眉头微皱，竹杖骤点其曲池穴，鼎中异象顿时消散。
“此等异象…莫非是文武兼修？！”
“异象隐含血气，实乃兵戈之道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愧宇文阀之名！”
“……”
“宇文歧，文院天字甲等！”
那宇文歧得到结果，转身向众人扫视，寻到姒玄时，轻蔑一笑，旋即昂首跨步至亭阁。
……
“……”
“梁裕，文院地字乙等！”
“嗯？还不退去？！”
直到听见谢先生之言，那名为梁裕的青年才从激动中醒来，这才长舒一口气，拖着发软的双腿，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慢慢退下。
“丙九，周焕，文院黄字甲等……”
……
轮到姒玄时，春雨忽至。
雨丝斜斜切过鼎耳，在鼎身雕着的河图纹路上撞得粉碎。雨声渐大，众人慌忙步至亭下避雨，唯有姒玄恍若未觉。
姒玄握紧掌中竹牌，仰头闭眼，任由雨滴浸润，直至体表有冷意游走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阁中笑声传来，“你在那装什么？耳朵聋吗？”
“公子，我观此僚不过是惧了而已。”
“在理在理！”讥讽声不绝于耳。
“丙十七，速来！”
白衣童子的催促声里，姒玄看了那宇文公子一眼，快步上前，将手掌悬于墨面三寸。
“且看这穷酸......”宇文歧的讥笑戛然而止。
霎时间，鼎中墨浪翻涌，数十道墨线如蛟龙出渊，在半空扭曲成《洛神赋》残篇。最奇的是"翩若惊鸿"四字，其墨迹竟泛着淡淡金芒，将漫天雨丝映成细碎金粉。
未几，但见姒玄掌风突变，五指聚拢成爪，原本成型的《洛神赋》忽地崩散。
墨珠悬空凝成六十四卦象，其中“坎”“离”二卦突然大放光明，配合着那散落的金粉，竟将整座铜鼎照得通透如琉璃。
“叮铃铃……”
檐角铜铃无风自鸣。
“这是……”
青铜鼎居然发出龙吟，墨色在雨幕中幻化成流动的河图，每一道涟漪都映出九州山河。
谢先生瞳孔骤缩，死死盯着鼎中异象。
众人只见那卦象化作漫天星斗，忽而，一条墨龙破鼎而出，龙须扫过处，九鼎齐鸣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“姒玄……文院天字……”
“甲等！”
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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